发布日期:2026-07-13 07:38 点击次数:123
本书名称: 宗妇要和离
本书作者: 莲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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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沈家宗妇聪慧通达,为上京良妇之首,但魏芙宜觉得,她这个宗妇就要当不下去了。
上有事多难搞的婆婆,下有心怀叵测的小姑子;一宗数百人全靠宗妇撑起,纵使化成千手观音,也会疲惫无力。
更不论沈家上下唤芙宜的,是她嫡姐的名字。
*
世家联姻前夕,窈姐儿与一穷小子私奔而逃,父兄震怒之余,头一次注意到不起眼的她。
于魏家而言,联姻达成各取所需,就连阿娘亦喜芙宜命好,一个庶女攀上沈家高门。
无人在意芙宜失了姓名,隐藏天性,如同皮影小人,被宗妇二字化成的绳索牵动关节。
她本青鸟翱翔天际,而非笼雀困于后宅。
夫君沈徵彦年少扛起宗主之位,自凭本事简在帝心,在朝野呼风唤雨,芙宜做他夫人,更得打起十二分清醒。
时常有人动宗主后院主意,芙宜试探问过沈徵彦,见他冷目凛漠,想他还算有些良心。
直到那日,芙宜听到他把一个陌生女子,称作女儿的母亲。
一个才丧夫的寡妇,沈徵彦将她领进家门,要她以姐妹相待。
*
沈徵彦看到芙宜递来的和离书,完全没当回事。
他权倾朝野,宗族稳定,夫妻生活和谐;他们已有长女,她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诸事皆宜,不必打破。
又像她从前吃醉酒,趴在他身上闹罢了。
直到他看到,他那乖巧迷人的妻子扶着肚子,笑着为新科状元插绒花,畅谈诗赋,再听她含糖声音告诉那厮:
她就要和离了,再等等她。
沈徵彦气笑了,和离?想的美。
*
魏窈自幼娇宠,亢心憍气,所有好事都要抢,直到做了个梦。
沈家在她进门不久逢难,骂她“丧门星”;娘家害怕引火烧身,翻脸不认人。
惊恐间撞见如咸鱼自在的魏芙宜,将婚服和晦气推给她。
数年后,魏窈落寞归家,听闻沈家宗妇盛名,心有不服,登门拜访。
只见高座之上美艳夫人闲适休憩,堂中男女面色恭敬。本应是她魏窈的夫君,正凛然危座,要以宗主名义,为芙宜办一场上京最豪横的生辰宴。
魏窈悔恨生气,却无法抢回良缘。
#聪慧宗妇驯夫记
替嫁,先婚后爱,轻松宅斗,养崽追妻日常,各路火葬场。

试读:
·
魏芙宜替嫡姐嫁到沈府这五年里,头三年为沈老爷子守丧外加身体不好她鲜少抛头露面。
后来沈徵彦官职高升,她便走出沈府出席各种花宴寿宴替他打点女眷间的人情世故。
与魏窈手帕交打交道这件事魏芙宜不是没经历过。她们见魏芙宜第一眼都觉不对,聊着聊着被迫接受了。
魏芙宜只道吃胖了当娘了,变样不是很正常?几位手帕交见她言辞犀利不敢反驳,把原因归在她嫁得好:
都说女人嫁人如二次投胎,昔日相貌平平的魏府大姑娘嫁人仅三年就变得如此明艳动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她们把抱怨与嫉妒压在心里,面上客气甚至主动巴结,倒是方便魏芙宜记住嫡姐的很多特点和往事。
是以魏芙宜见明薇一双乌黑的眸子在她身上梭巡不停,索性展开手,大方示意明薇好好看,模仿嫡姐的语气说道:
“咱们过去关系这么好,你怎好意思认不出我。”
明薇嫁人后随丈夫到江南生活,今年才回上京过年,她这是陪不会吵架的王氏登门要个说法,不能喧宾夺主误了正事,只得挥挥帕子放松语气:
“模样变了身材变了,乍一眼我还以为是换了个人。”
魏芙宜回得波澜不惊:“哪能和闺阁时比,此一时彼一时了。”
“好了好了,谈正事!”王氏没空听小辈寒暄,直截了当问魏芙宜:“你婆婆呢,要她出来见我!”
谈及此事魏芙宜是真无奈,宣氏把“亲家”推到她这里摆明是不想见,可这结亲之事从古至今都是“父母之命”,退不退婚就该宣氏和沈敬修出面,关她这个媳妇什么事。
派夏杏去琀璀堂传话试探宣氏能不能过来后,魏芙宜亲自将尚书府的婆媳迎入座,要丫鬟看茶摆果。
王氏一落座,抱怨的话像断线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嘣出来:
“我家老爷奋斗一辈子不如沈宗主十年成就,结儿女亲家算是我们尚书府攀高门,但我儿与你家二姐订的这门亲事是沈老太爷出事之前,你们有难时我们可是出力帮助过的!怎今日沈府更上一层楼,开始嫌弃上我们尚书府小门小户了?”
明薇大声帮腔:“我婆婆为风光迎娶你家二姐进门,从立夏就开始操办明年的婚席了!窈姐姐,要不是宫里送赏赐的太监走时随口一提,我们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你们腊月十五定下送沈灵珊入宫,到今天腊月二十都没主动和我们说这件事,又要如何解释!”
魏芙宜无言以对,坐在主座望着香炉紫烟出神。
王氏瞧沈家宗妇心不在焉的模样更窝火,急言:“小窈你是明事理的,宣氏既然把我们推你这里,那就你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语未尽王氏突然咳嗽不停,明薇站起来为婆婆拍背,与魏芙宜说道:
“这事情根本不是你们想瞒就瞒住的,现在上京到处在传沈府送有婚约的二姑娘入宫是根本没把尚书府放在眼里,都在家嘲笑我们呢!”
魏芙宜被婆媳二位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痛,召唤春兰为她揉太阳穴缓解。
王氏陡然忆起沈家宗妇已有身孕的传言,把语气降下来,“我们也不想把关系弄僵,但我是真没想到沈府做事这么不靠谱,哎哟当真是气得我,心肝疼。”
魏芙宜微微低睫,在心里斗争很久才把谎言平稳宣出口,“不是沈府送女入宫,是皇帝来沈府选的。”
王氏和明薇对视一眼,只觉震惊。
大缙的第一位皇帝就是依托士族扶持才建立政权,这位太祖死后,诸皇子接连争夺皇位,本质是扶持他们的世家大族互相倾轧博弈。
沈氏宗族扶持谢承继位后,送女眷入宫、在朝堂安插门生是士族司空见惯之事,允许皇帝登门择选皇后?闻所未闻。
这件事魏芙宜不能讲太多,只能谨慎说道,“事已至此,没能及时与你们道歉是我们的不是,年节定会登门赔罪。至于退婚之事,等我问清公爹婆婆的想法后与你们讲。”
王氏勉强接受,长叹气起身,走到魏芙宜面前摸着手低言,“这件事不是你到错,都是宣氏……”
“是诸多事情赶在了一起,并非沈府轻视尚书府。”
魏芙宜在外人面前不能展露婆媳失和,站起身挽住王氏的手臂寻其他话茬,“别因这件事耽误过年喜气,我记得贵府老祖宗正月初十满九十大寿,到时我带着荔安去祝寿……”
送走王氏婆媳,魏芙宜感觉肋骨被抽了一条身困体乏,急要春兰和秋红扶她到美人榻卧下。
春兰取薄荷油点在魏芙宜的太阳穴轻轻为她揉开,秋红把香炉里的残香倒掉换成安神香,返回来时取小杌坐在美人榻旁,攥拳为主子捶腿按摩。
夏杏这时才敢进屋,望着魏芙宜撇嘴抱怨,“宣老夫人都没让我进门。”
她接过厨房膳娘熬好的燕窝羹来到魏芙宜身旁坐下,没忍住又抱怨一句,“老夫人总是这样让我家夫人收拾残局。”
春兰和秋红对视一眼,各自在心里叹息。
“这件事本就是难解的局。”魏芙宜由着夏杏喂她几口燕窝羹,忽觉腰酸,立刻换个姿势躺好,抚着肚皮接着说道,“王氏不是恶人,尚书府也是清静人家,沈灵珊没嫁进去算是尚书府有福。”
“可她要嫁给皇帝当皇后。”秋红心生忧虑,“三姑娘也要入宫,我怕二姑娘会欺负三姑娘。”
魏芙宜枕着手臂望向房顶垂挂的烛灯台,轻轻叹息。
那夜皇帝同意纳沈灵珊做皇后的神情她看得真切。
薄情、厌嫌,甚至带着一种已知结局的快意。
同样的神情她曾在父亲的脸上见过。娘亲在她五岁那年曾与父亲说想要回广陵郡回门探亲,魏廷流露出的,就是这般神态。
往后十五年,她的娘亲小林氏从未回过家。
魏芙宜阖眸休憩前轻轻喃了一句,“沈灵珊若再不知悔改,会出事的。”
……
晚间沈徵彦回到含芳堂时,荔安正站在椅子上为魏芙宜复述今晚吃了什么菜,小姑娘看到父亲抱着一个肥硕的波斯猫向她而来,开怀大笑,跳下椅子奔到父亲面前,乖巧行礼,“谢谢爹爹!”
夫妻二人陪女儿逗了会猫,待荔安打哈欠和父母道别后,魏芙宜为沈徵彦脱下衣袍,要他试一试过年穿的新衣,一件暗紫云纹阔袖长袍。
沈徵彦穿好后对着铜镜整理衣襟,与魏芙宜讲道,“夫人有心了。”
魏芙宜站在沈徵彦身旁隔着镜子端详夫君,浅盈盈回道,“夫君身姿挺拔穿什么都好。”
沈徵彦搂住魏芙宜的腰向怀里按了按,低头问道,“夫人过年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魏芙宜顺势靠在沈徵彦的胸膛前,“想要夫君多陪陪我和荔安。”
沈徵彦抬手拈了一下魏芙宜的耳垂,俯身在她耳畔低言,“别的不要?”
魏芙宜被温热的呼吸吹得心痒,按了一下沈徵彦的肩膀,让他坐在拔步床里。
“我只要夫君。”魏芙宜跪坐在沈徵彦的腿上,捧着他的脸郑重讲道。
任巧意那边她早已打听清楚,任氏登门的第二天,高氏就告知她,宗妇已有身孕。
这样心怀叵测的女子是去是留,她需要沈徵彦给她一个说法。
沈徵彦握住魏芙宜的后腰让她靠得更近,顺势吻住魏芙宜的纤颈。魏芙宜被身下的异样硌到挺起上身,细滑的手指从沈徵彦的领口钻进去,悄悄捏了一下。
沈徵彦隔着衣襟握住魏芙宜不老实的手,两下捉出来,在她手腕轻咬一口。
“夫人变了。”沈徵彦说着,抬手卸下魏芙宜的发钗。
“变哪了?”魏芙宜坐回沈徵彦的腿上,身体微微后倾,让满头青丝落在背后不至于碍事。
沈徵彦一把按住魏芙宜不安分的臀,逆着光注视魏芙宜。
都说灯下看女人最美,满室的烛光在妻子软嫩的腮侧镀上一道金边,竟有种神佛在世的慈悲感,似是劝他回头是岸。
可惜他在妻子面前从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三五下扯开彼此的衣袍裤带后,沈徵彦托住魏芙宜向他用力一按。
“就这个姿势。”
……
叫了两次水后,魏芙宜软绵绵躺回拔步床,背对沈徵彦不语。沈徵彦伸手搂她,被魏芙宜挥手打开,不小心按在她的汹涌的软玉上。
沈徵彦没客气,拈捏一把算是报复回来。
魏芙宜“嘶”了一声转过身,直直滚进沈徵彦的胸膛里,沈徵彦一把拢住妻子光溜溜的后背,保持这个姿势看向魏芙宜。
“你有话想对我讲。”沈徵彦餍足过的声音很嘶哑,意外的好听。
魏芙宜把想问的话在腹中权衡一大圈,从过年事务切入,
“马上除夕了,宗族和受沈府恩惠的门生家眷我都得照顾到,任氏那边,夫君需要我做什么?”
沈徵彦思考后回道,“按门生家眷的份额给任氏一些过年的新物。”
魏芙宜“哦”了一声贴得更近,白皙丰腴的皮肉完全贴在沈徵彦精瘦干练的肌肉上。
她点着他的喉结继续问,“再往后任氏要去哪呢?”
此话似乎真的问住沈徵彦,他停下抚摸妻子的手,目光越过妻子落在帐缦之间的同心结。
“三皇子死到临头突然爆发,砍杀围攻的士兵后剑指谢承,我的肩伤就是那时受的。李钲为了保护我和谢承拿着剑冲向三皇子,杀了三皇子的同时他也失了性命。”
魏芙宜听罢立刻拥进沈徵彦怀里,“夫君别说了,我怕。”
“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成就是成,不成就是死。”
沈徵彦吻住妻子光润的肩膀继续说道,“李钲死前托我照顾好他的妻子,这几日我也在寻任氏的亲人。我记得她有一个远方表兄在边关,已经修书询问,就等回信了。”
话说到此魏芙宜知道这件事不好再问,她听着沈徵彦平稳的呼吸迟迟没能安眠,敛目注视窗前案牍下的竹筐。
任巧意送来的三幅画轴,仍是最初的角度,未曾被沈徵彦动过。
……
复过两日,谢承亲临东城门迎接两个戍边的藩王。
按宫规每年会有两位藩王回京述职过年,今年回来的,一个是驻守西北的肃王谢晋恒,府邸在敦煌郡,一个是坐镇中南的湘王谢晋菻,府邸在长沙郡。
谢晋恒在西北与柔然打了五年仗,终于在立秋前将蛮夷打回长城以北。他把边防安排妥当后离开封地返回上京,述完职立刻到魏府就婚约之事讨要说法。
与枕戈待旦的弟弟不同,谢晋菻镇守湘江还算轻松,他这次携妻带子来到上京,准备待半年再回封地。
这位湘王有个女儿名叫谢惠歆,到明年三月才及笄。她在得知自己早被订婚给沈徵达后,在湘王府闹了一个月绝食。
“我不要嫁白面书生!”从长沙郡到上京这一路,谢惠歆每天都会钻到父王的马车里重复这一句话,可惜她爹没法答应。
谢晋菻对谢承这个侄子十分不服,却透过他的继位看出沈徵彦有能力扶持任何他想扶持的人上位。女儿能与沈徵彦弟弟联姻对他而言是好事,岂能轻易放弃?
谢惠歆在父亲这里碰一鼻子灰,整日灰头土脸。在上京的湘王府憋了几天后,她决定亲自登门会一会沈徵达。
“小姐,万一沈小爷是个行武的呢?”谢惠歆的丫鬟涪苓陪小姐去沈府的路上如是说。
涪苓知道谢惠歆是跟着湘王在兵营里长大的,从小到大身边都是麦色皮肤八块腹肌的糙汉兵士,这辈子最看不上文弱书生,更看不上考学都费劲的纨绔子弟。
“绝无这种可能。”
谢惠歆随着颠簸的马车摇摇晃晃,与涪苓讲道,“我娘说了,沈徵达和他哥一个调调,但沈大学士是文官之首,他?我听说沈徵达考了三次才过乡试,因为太寒碜,落选的两次沈家把他报名帖收回去了。”
涪苓没绷住,笑了一声快速捂嘴。谢惠歆瞧丫鬟的拘谨模样叹气摇头,二人就这么悠悠一路来到沈府。
湘王妃替女儿下过拜贴,魏芙宜知道未来的弟妹今日登门,让秋红去府门先把谢惠歆迎到仰梅院吃糕喝茶,稍等她一会。
魏芙宜因宗族事务要处理急去莼景院,不料路上遇见非要闲逛的谢惠歆。
二人是初次见面第一眼都不认识,还是谢惠歆大咧咧自报家门,魏芙宜才恍然,“郡主好气色。”
谢惠歆日常穿着与闺阁少女截然不同,今日她穿了身湖青色短打,用一条赭石鸾带将腰线勒得极细。
魏芙宜瞧谢惠歆数九寒冬连个御寒的皮氅都没穿,急忙吩咐丫鬟到仰梅院去取。
“不必。”谢惠歆登着牛皮短靴走到魏芙宜面前,双手环臂对着魏芙宜的面颊看了好久,问道,“你就是被号称上京良妇之首的魏氏?”
魏芙宜回她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是沈二爷的妻子。”
谢惠歆上下扫视魏芙宜两遍,目光在她鬓边珠钗打了个转,再道:“长得是好看,但这个首字,我觉得你配不上。”
秋红是跟着谢惠歆在沈府转悠到这里的,听到冒犯之言立即站到魏芙宜身前,怒气冲冲瞪着谢郡主看。
魏芙宜拍拍秋红肩膀让她不必紧张,站回谢惠歆面前说道:“我每日只需相夫教子再把宗族的事管好,良妇之名是身外之物,我从未放在心上。”
谢惠歆撇了撇嘴表示不信。她最看不上上京这帮生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女,整日评什么第一淑女头号贤妇,仿佛把花插得更巧茶点摆得更精致,就能将日子过好似的。
她知道管家的妇人辛苦,但瞧魏氏满面桃花一点都不像吃过苦的,实在没法相信她是所谓的良妇之首。
谢惠歆被湘王骄纵惯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道了出来,“你这良妇之首,是攀附沈大学士得的虚名吧?”
魏芙宜有急事要办,没空在这位稀客身上浪费时间,想走之时又觉得放任谢惠歆在沈府闲逛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只得拍拍郡主肩膀说道,“你随我来。”
谢惠歆挑一下眉,跟着魏芙宜来到莼景院。
才跨过门槛郡主就被满堂乌压压的妇人们吓一大跳。她爹交给她管理的小卫营也没有这么多人。
魏芙宜拉着谢惠歆的手穿过妇人堆来到中堂正中,二人才坐好,十几个丫鬟管家便围了上来。
不消魏芙宜讲一句话,下人便把脚炉腰垫有序放好,再在宗妇手旁摆上一盘盘甘草山楂酸梅果杏,暗示在场各位宗族女眷:
宗妇这一胎既有可能是男孩,喜欢质疑挑事的,趁早歇掉这个心思。
“今日叫诸位来是分发宫中赏赐。”
魏芙宜启口,声音清透而庄重,“按族谱所载,留居上京的沈氏族人,主宗一户副宗六户以及九十七处分宗,朝廷有旨,各家皆有份例赏赉。稍后你们去靳嬷嬷处登名领受。
此外,依宗族定例,家中有出仕为官或领皇商执照者,主宗出钱加赏丝绸百匹、白银两箱、瓷器珍玩十盒;有积德行善扬族名于外者,加赏丝绸五十匹、白银一箱、御赐珍品三盒;但我知道你们当中还有几户,作奸犯科玷辱宗族声名,按宗规,你们无赏赐。”
魏芙宜用清冷的目光扫视堂下众人,声音转沉,“各家主母若有异议现在就提,逾时再言概不受理。”
有资格领赏赉都是各家的正妻,光是这些就有二百余人。有几位站得离靳嬷嬷近,看清今年的赏赐与去年一样后有些不喜:
“主宗的大学士今年都被封王了,这宫中赏赐怎么没涨?”
有人附和,“难不成是主宗多贪,或是今年宗妇您怀了孕,挨家克扣些?”
谢惠歆听罢笑了一声。今年湘王府得御赏也不多,她也搞不懂新登基的皇帝堂兄怎么想的。
不过她在听完魏氏言论就已被她突然严肃的气势震了一惊,眼下倒是好奇魏氏怎么回。
小郡主蜜饯也顾不上吃,托住腮帮望向魏芙宜。
魏芙宜脸色平静,“年底祸乱外加今岁收成不好,宫里发的只有这些,我把圣旨和太监送来的清单带来了,你们有兴趣的到我这瞧瞧。”
方才讲话的妇人立刻噤声。
所有族人都是仰仗主宗尤其是沈徵彦生存的,问清就行可不敢撕破脸。
不过她们当真以为沈徵彦晋升爵位能跟着雨露均沾,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方才讲话的两个主母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小九九。
主宗的二房庶子快从蓬莱郡回上京了,他们家一直想在宗族里多捞利益。听说那家的小爷把人打了,按宗规肯定得不到多少赏赐,估计今年又有得闹,等着看吧。
没人再提出质疑后,魏芙宜坐在堂中监督各家主母领受赏赐,直到最后一个妇人走出大门才歇下来。她由着春兰替自己揉揉肩颈,这才注意到谢惠歆正呆呆地望着她。
“你是来找小叔子的吧,秋红,去沛苜院请他过来。”
谢惠歆转了转发丝,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
本以为这个丰腴富态的姐姐只是贪图享乐的高门贵女,没想到她的日常这么累,她从巳初坐到午正腰酸背痛扭来扭去,魏氏居然能一动不动,保持优雅的坐姿一直到现在。
谢惠歆与魏芙宜目光交错之时尴尬笑了笑,指尖探到碗碟,才发现蜜饯早被她吃光了。
魏芙宜见时辰不早招呼谢惠歆到仰梅院用午饭,她以为小叔子能被今天这一桌江南菜诱来,但丫鬟回禀沈徵达一早就出府,说是寻兄弟到酒楼喝酒了。
谢惠歆倒是忘了正经事,她来到仰梅院立刻被虎头虎脑的荔安吸引,逗她半天,直到荔安的好脾气快要磨没了才歇手。
饱餐一顿后,谢惠歆在仰梅院坐了许久,见沈徵达迟迟不归便魏芙宜道别。魏芙宜客客气气送走这尊新佛后,抻个懒腰准备好好歇一下午。
没想到宫里来了太监,指名要魏芙宜带沈梦妤立刻入宫,面见皇帝。
养心阁里,谢承正坐在案牍前批阅奏折,听得太监通传立刻拢衣正目,注视两位沈府女眷自门扉款款走来。
魏芙宜与沈梦妤今日同穿珠粉罗裙,唯一不同的是魏芙宜在堕月髻上簪的是王妃能用的七尾凤钗,红宝石嵌成的凤羽熠着暖光,泛出温润的虹彩。
沈梦妤还未被正式封妃,衣着首饰不能僭越,这让她瞧着比魏芙宜朴素些。
她在苓苷堂得知皇帝传见喜出望外,再度挑了件与赏梅宴那日相似的衣裙,却没有嫂子身上这件用料精致。
二人走到御桌前要向谢承行跪礼,可这身子还未弯,一旁拿着拂尘的掌印邓临海立刻上前托住二人胳膊。
“都是自家人,二位见朕不必行礼。”
谢承从龙椅起身走到两个女子面前,言辞温和,“朕与沈兄相识多年早就以兄弟相称,你与朕不必见外。”
魏芙宜闻言反倒后退一步,恭敬屈膝行万福礼,“臣妇这一拜,是感谢陛下的救命之恩。”
谢承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眉宇间里满是藏不住的无奈,“抬手之举可解王妃的一时困厄,却没能解朕的一桩心事。”
魏芙宜再聪慧也猜不出皇帝的心事是她,被安排落座后魏芙宜短暂思考,误以为皇帝谈及的是赏梅宴那场难堪的风波,抿了抿唇。
谢承要太监把养心阁的地龙烧得更旺些,坐回龙椅时他将目光移到魏芙宜和沈梦妤的脸上。
二人虽着同色衣裙,但相貌天差地别。谢承不得不承认那夜他被药酒乱了定力,也幸亏是沈梦妤出现在他面前,没让他酿成更大的错事。
想到此事谢承再度恼火,沉下语气问魏芙宜:“朕至今仍认定是沈灵珊对朕下的药,沈王妃,你是否认为朕在说谎?”
魏芙宜胸口一紧,认真考虑后,为了沈府脸面只能如此说道:
“沈灵珊素日是有些娇纵顽劣,可她终究是深闺女子,臣妇愚钝,实在想象不到她能有这等胆魄。”
谢承拿起案牍上的文玩在手中转了转,没回话。
魏芙宜与沈梦妤对视一眼,试探着暖场,替三姑娘讲句话:“梦妤自与皇帝分别每日都在思念陛下,她这几日紧赶着绣了件寝衣,方才进殿时交给外面的太监检查了,陛下要不要传进来看看?”
谢承蓦地抬眸,“来人,把丽妃带来的心意端上来。”
待太监恭恭敬敬端盘上来,魏芙宜掐了一下坐在身旁的沈梦妤手背,示意她快些去皇帝身旁。
沈梦妤听话起身小步走向谢承。她将寝衣展开露出二龙捧日的绣面,温声介绍,
“臣妾一想自己要到明年才能入宫长伴陛下左右,心中总觉空落。缝绣了这件寝衣,是想让它替臣妾在陛下身边多待片刻,也算消解相思之苦。”
谢承神色未动,反倒让沈梦妤不知所措,站在他身旁微微颤抖。
魏芙宜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只能紧张地注视谢承,直到他放下寝衣将沈梦妤拉得更近些,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朕发觉沈府内并没有朕想象的团结,你做沈府的宗妇一定很辛苦吧?”谢承抚着沈梦妤的手,问向魏芙宜。
魏芙宜唇瓣微动,竟没能及时反驳皇帝。
谢承也不需要魏芙宜体面回他不辛苦,他方才关于沈灵珊的问话只是想试探她一下。
经此一遭他觉得魏氏做沈府的宗妇、尤其还有宣氏这样的婆婆压着实在不容易。
他并非昏聩不明之人,透过魏氏的棕眸已看出她肯定知晓下药的真相,可她的讲话却是滴水不漏,大方得体。
怪不得沈徵彦在朝堂从未有后顾之忧,家有这样的贤妻坐镇,换任何男人都能心安吧。
想到这里谢承暗自惆怅,良久才言:
“今日传你带梦妤来也是想与你讲,你如今是沈王妃,朕许你在宫中随意走动,等梦妤正式嫁给朕,你要多进宫看看梦妤,或者看看你姑姑。”
魏芙宜起身颔首的同时向谢承请求:“臣妇领命,也请陛下日后多多照顾沈府和妹妹。”
谢承垂首注视魏芙宜很久,直到魏芙宜抬头与他墨色的瞳仁相视,他才回道,“朕允你。”
……
魏芙宜难得来一趟宫里,不去看熙贵妃也说不过去。她和谢承请示暂别一会,将沈梦妤留在养心阁。
乘坐栾辇在宫中宽阔的道路行进时,魏芙宜瞧见一个穿着藩王团蟒制服的男人向她走来。
这位高大魁梧的藩王散发着与沈徵彦完全不同的气势,鹰一样的眼眸灼在魏芙宜身上良久才收回,负手阔步走远。
魏芙宜有确认身份的习惯,问向护送她的太监,“方才那位藩王是谁?”
“回沈王妃,是肃王,镇守西北的那位王爷。”
魏芙宜脸色骤然一白,握着栾辇扶手回首望去,与站定的谢晋恒目光对到一起。
她立刻转回身,吩咐扛辇的太监行快一些。
这位才是大林氏为她安排的正姻缘,魏府原本计划等她到十六七岁再送去敦煌郡完婚。
眼下她都已经嫁进沈府第六个年头了,不知道魏廷要如何与这位壮如熊罴一样的“女婿”解释退婚?听说这位能在沙场一刀斩千人,脾气非常火爆。
想到这魏芙宜不知为何心慌慌的,到了熙贵妃居住的慈宁宫,魏芙宜扶着肚子能走多块就走多快,直到闪进御寒的厚重门帘里她才歇一口气。
魏妩早听说侄女会来已经坐好等她。这位先帝的贵妃如今三十有六,是魏府送与先帝联姻巩固家势,入宫二十年来没生一个孩子。
她知道魏芙宜真实身份,却还是在宫女面前唤她大侄女的乳名,“小窈到近处坐,锦芳,看茶。”
魏芙宜坐在熙贵妃指给她的檀木椅上,接过苹果梨汤小口小口饮着压惊。
“你怀孕的消息瞒得好,哀家到最近才知道。”熙贵妃抬着冷清的眸子端详起这个侄女。
她进皇宫时魏芙宜还是襁褓婴儿,往后再未见过,直到魏芙宜嫁进沈府三年后她才见她第二面。
“月份小不好讲,望姑姑海涵。”魏芙宜放下茶碗与熙贵妃寒暄,“姑姑近来身体如何,上次魏府来信说姑姑很长时间咳嗽不止,现在可有止住?”
“已经好了。”熙贵妃抬手将鬓边松脱的一缕碎发别回金簪后,看向魏芙宜的腹部,“你马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比我强。”
魏芙宜浅垂眼眸,不知道如何回话。
熙贵妃出阁前性子很烈,不愿接受魏老国公安排她联姻,进宫后她自行用药断了生育能力,意外成为其他嫔妃拉拢的对象,没在后宫遭什么罪。
如今孑然一身,反而有些寂寞。
熙贵妃淡淡补充道,“年纪大了才觉得有个孩子傍身是好的,亏得皇帝没忘了哀家给他的养育之恩。至于给先帝那种人守陵?还是算了吧。”
魏芙宜忽然想起沈徵彦曾经阻挠熙贵妃成为太后,她替夫君向熙贵妃道歉。
熙贵妃倒是没怎么在乎,“哀家不怨他,朝堂之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沈府与魏府各护其势罢了。”
说着熙贵妃忽然想到什么,转眸看向魏芙宜,“我本来以为你的婚姻与哀家没什么区别,但我最近觉得,你夫君是把你放在心上的。”
魏芙宜眸光微凝,一时没讲出话来。
熙贵妃环顾空荡荡的慈宁宫坦言,“世家联姻,最好不过相敬如宾,多数到了最后都是面子夫妻,你父母、你公婆都是如此。哀家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像沈徵彦这样成婚这么多年没有妾室不在乎子嗣的。”
魏芙宜抬眸看向熙贵妃,平静的心湖像是被丢了几个石子,涟漪碰撞不停。
熙贵妃想到方才寻她过问未婚妻去向的肃王,站起身走到魏芙宜身前,似是在劝,又似是告慰她的往昔。
“人间难得有真情,若沈徵彦当真爱你,你做妻子的就多回报他一些吧,对于你来说,嫁给他比嫁去西北做继室强。”
“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踏实过日子。”
……
坐着马车回沈府路上,魏芙宜看到沈梦妤面颊潮红眼尾通红,低声问道,“皇帝幸你了?”
沈梦妤羞涩点头,忍了半天才鼓足勇气启口,“嫂子,与男人做那事,都这么疼吗?”
魏芙宜呼吸微停,含蓄问了下可有出血红肿,她见沈梦妤也说不明白,只道,“回府后我让嬷嬷帮你看看,再让她们为你讲些技巧。咱们不能一下子改变男人,只能慢慢磨合。”
沈梦妤点头,浅眸却不曾离开魏芙宜的面庞。
她在养心阁听到嫂子与皇帝谈及救命之恩时就已觉彷徨,等到嫂子离去、皇帝将她拦腰抱起跌入龙榻、急躁闯入后,她突然意识到,会不会是皇帝将她认成嫂子才……
此念一出就被谢承的侵入搅成稀碎的娇喘,推杯换盏三次弄得龙床一塌糊涂后,谢承用手指划着她单薄的脊背,只说一句,“沈府的饮食不好吗?回去多吃一些,太瘦了。”
沈梦妤突然鼻尖酸涩,急忙用帕子掩盖面容,神思混乱。
是她想多了吗?到底是皇帝将她当成嫂子的替身,还是真心疼她太瘦了?
想到这沈梦妤侧过身咳嗽不停,魏芙宜见了抬手为她捶背。沈梦妤勉强喘回一口气,握住魏芙宜细软丰润的手,道谢的同时悄悄感受她的盈腴尺度。
她没有退路,更不知道嫡姐成为皇后她的日子将会如何。在宫中她能依靠的只有皇帝,趁谢承没有广纳妃嫔之时,尽快满他心意让他多幸几次,最好有个孩子,尤其是男孩。
……
回到仰梅院,魏芙宜听说沈徵彦在莼景院与朝中的大臣议事,立刻派春兰把小厨房新做的梅花酥送过去。
回府这一路她一直在回忆熙贵妃的话,思绪纷乱始终不得安稳。
成婚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的关系早不再是初婚时的拘谨疏离,但她只是将沈徵彦待她的好当成一个男人对妻子应有的,从未思考更深。
现在细细想来,或许他对她真的有独一无二的爱存在呢?
她听得出熙贵妃是在劝她珍惜这段姻缘,不用姑姑操心,她当然珍惜,还想与沈徵彦好好生活一辈子:生儿育女,举案齐眉,只要他待她和孩子们好,她一定可以为了他付出她的全部。
魏芙宜思来想去弄得自己心潮澎湃,突然意识到已经一整天没陪荔安了,她连忙进到含芳堂,看清女儿沉浸在为猫梳毛的快乐中,压着脚步走到荔安背后,忽然“呀”了一声,吓荔安一大跳。
荔安看清是娘亲,开心拥到魏芙宜怀里。魏芙宜坐稳后拉着女儿的手按在她肚子上,哄问道:
“我的小荔安马上要当姐姐了,娘亲问你,猜猜是弟弟还是妹妹。”
“我来确认一下。”荔安搂住魏芙宜的腰将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听了半天蹙起小眉头,“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容妈妈连忙解释,“老奴最近有与小主子讲夫人怀孕会有胎动,小主子聪明,这么快就用上了。”
魏芙宜摸了摸荔安圆溜溜的脑瓜,温声安慰道:“不急,再过一两个月就能感受到了。”
荔安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抱着猫过来问娘亲,“它会生小猫吗?”
魏芙宜掀开猫尾巴看到两个硕大的球,笑道,“它不行,它和你爹一个性别。”
荔安像个老学究一样叹了口气,“那我听不到它肚子动了。”
魏芙宜扶额头疼,要容妈妈盯紧别让猫挠到荔安后,再与荔安讲道,“不能用力按它揉它,好不好。”
荔安听话点头,魏芙宜没忍住照着荔安肉嘟嘟的脸亲一下,见女儿打哈欠开始犯困,立刻让容妈妈抱她去睡觉。
待到含芳堂空寂下来,魏芙宜坐在烛灯下静等沈徵彦归来一起入睡,但春兰回来后,快速掩门告诉她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宗主说,皇帝准备在登基后大赦天下,那郑书生肯定可以出来了!”
“真的吗?太好了!”确实是好消息,让魏芙宜从连日的内疚中抽离出来,“可是我暂且不能再与他联系了,别再害了他误了春闱。”
春兰眨眨眼,扶在魏芙宜耳畔说起悄悄话:
“从前联系郑书生的书铺老板仍在上京,我辗转托付好几个人让他去探过监了,郑书生留话让夫人不必担忧他。”
“还有,他说终于找到施永了,他在庐山脚下的青阳书院。”
魏芙宜闻言,举着盖碗的手一松,茶水撒了一身。
施永,正是带魏窈逃离上京的庶族子弟。
魏窈出现了?
“快雇人去庐山把魏窈抓回来!”魏芙宜猛地站起来,忽有所思,凛肃问道:
“春兰,我能信任你吗?”
“夫人一定要信奴婢!”春兰点头同时扶住魏芙宜,坚定回道,
“奴有今日的好日子全是托夫人的福,奴没有任何背叛夫人的道理。”
魏芙宜调整下呼吸,拍了拍春兰的手表示她愿相信她。
春兰过去在魏府是专守后门的三等丫鬟,十岁的魏芙宜能悄悄离开魏府去绣坊和药铺,多亏有她帮忙。
后来魏芙宜替嫁进沈府时指她做陪房,提拔她成大丫鬟算做回报。
眼下在沈府,春兰是唯一知道魏芙宜真实身份的体己人。
“好事多磨,夫人切莫乱了阵脚。”春兰好言劝道,“明日我为夫人去找武行镖局派壮汉去寻魏大小姐,夫人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宗主知道这件事。”
“好。”魏芙宜慢慢坐回原位,展开掌心覆在脸上,试图掩盖她无法平静的内心。
可这件事如何能让魏芙宜不激动?
控制住魏窈可以解决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事情:她可以利用魏窈的性命威胁大林氏乃至魏廷放她母亲离开魏府,若是情况顺利,她甚至可以恢复“芙宜”的名字,堂堂正正做回她自己。
更重要的是,她想问问魏窈,为何要在成亲的当天突然逃婚,以及,为何选她嫁给沈徵彦?
……
庐山脚下的星子镇,一个穿着蓝花布衣的大婶抱着木桶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一如往常将脏水泼到门外。
魏窈正提着食盒路过此处,被这突如其来脏水浇得棉袄尽湿。
“杜大娘,你眼瞎了吗!”魏窈被这一桶混着菜叶子的脏水泼到猝不及防,手一松,食盒掉地上。
做好的饭菜滚进泥泞里,实在是可惜了。
“呦,我当是哪家千金大小姐呢,原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娘子啊。”
这要是泼到别人,这位杜大婶定会低三下四道歉,甚至主动帮人洗脏衣服,但若是眼前这位,她倒是不怕了。
当初这对夫妻在村口打转,自述无处投靠时,是他们这些村民好心打扫一处空院子给他们暂时歇脚,哪知他们竟赖着不走了。
这位异乡女自落脚杜家庄就没消停过一天,不是嫌她家鸡吵,就是说对门李婶的柴火垛堆到了她家门口。
喊她做农活,不会,教她织布换钱,不学,似乎就靠男人在什么书院教书糊口?
那文弱书生拖着这么个油瓶也不嫌弃她,真是一锅搭一盖,绝配。
杜大娘没客气,照着魏窈的方向啐一口,一句道歉话没讲摔门进屋。
魏窈又冷又气,上前照着杜大娘家的门板狠狠踢了一下。
动静太大惹得几个邻居拉开门向外望,魏窈不想耽误送饭,快速蹲在地上把食盒捡起,回家换身衣服再做一份饭,匆匆赶去青阳书院。
书院里,身着素白棉袍戴着葛巾的施永望着空荡荡的课桌长椅发怔,听到门口有响动转头看去,“阿窈。”
魏窈走到近处,把食盒里的饭菜一碟碟取出摆好,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施永没看见,埋头吃饭。
魏窈倚靠一旁,看着施永不嫌弃吃她做的饭心情才微微好转,她趁他夹菜的空档问了一嘴,“明年三月份,你能回上京参加春闱吗?”
施永手一顿,回道:“要是朝廷开试,我就能去。”
魏窈眼眸一亮,“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中!”
“那就借你吉言了。”施永仰起头,看着魏窈难得欢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须臾,又快速恢复平直。
五年前娘亲病重,他收到信后立刻向国子监告假准备赶回襄阳老家,在魏府附近遇到穿着中衣瑟瑟发抖的魏窈。
他误以为她是谁家走丢的女郎,主动稍她一程,准备带她去县衙报官,可魏窈上了马车后自称她是一个已经赎了身的丫鬟,有人要非礼她,求他快带她走。
他一时心软带她离开上京,哪知此举让他再也回不了头——
她才不是什么小丫鬟,而是上京四大士族之一的魏府大小姐。魏侯爷很轻松查到他的身份,认定是他诱拐士族女私奔。
先帝亲自下的通缉令,使得他没能回到襄阳老家为娘亲送终。
这件事还害了庶族子弟失去在国子监就读的机会,让他的本名在举国臭名昭著。
是以他现在化名吴世,辗转飘零几处后带着魏窈在这庐山脚下隐居。
这个青阳书院虽有书院之名但学生寥寥,实际上他是靠着替人写状纸或是红白喜事的文书养活他和魏窈。
对于魏窈,一开始被她欺骗时他很生气,她真的害他好惨啊。
报官,魏家只会为了女儿名节杀了他,不报官,她无处可去,他做不到眼睁睁看她死。
魏窈虽干不了粗活,但她对他难得痴情,做饭洗衣挑灯伴读她全都包揽。
他也做不得柳下惠,一来二去与魏窈有了夫妻之实,只是他们不敢要孩子,每次完事她会主动喝避子汤,渐渐地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这五年她每日鼓励他勤勉读书,非说他一定有机会参加科举。
他本以为她在痴人说梦,没想到去年国子监燃起一场大火,焚烧的库房里就有一间存放名册和画像的。
今年九月他斗胆用吴世这个名字报名乡试,顺利考过了,如此明年三月的春闱他是有资格参加的。
如今换了新皇帝,不止推翻先帝所有召令,还听说他有广纳贤士不分士庶的意思。
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最大的成就就是通过考试谋个一官半职。
三月春闱,他想进京去考,成也好不成也罢,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
况且魏窈说了,她希望他能高中状元,这样她也好风风光光回魏府,到那时魏侯爷再计较也没有用了。
关于魏窈当年为何与他私奔,他问过她几次,她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他知道魏窈本该嫁给风光无量的沈大学士,作为男人他很羡慕沈徵彦这种出身名门又有治世之才的能人,很不理解魏窈逃婚的举动。
直到沈府在他带走魏窈之后没多久出了一次事大伤元气,他隐隐觉得,魏窈一定能预见什么。
是以,这五年她说他一定能中举,他便没放弃学业,算脚程,过了年他就该进京赶考了。
施永把魏窈送来的饭菜全吃掉,起身到水池漱口洗手,魏窈把碗筷收好装回食盒里,只说不打扰夫君读书,便告别回去。
走在田埂魏窈不小心崴了一下脚,痛得眼泪汪汪,坐在地上歇一会。
望着这山坳里潮湿的云雾和星落般四散的田亩村落,魏窈长长叹气,祈祷施永明年入仕,平步青云。
按梦境里的指引他也该如此。这五年她反复做着同样的梦,每一场梦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沈徵彦得罪了皇帝,沈府倾覆被判流放,皇帝派人在流放的路上暗杀沈徵彦。
这个人正是施永。
魏窈远遁多年,对上京的消息知之甚少。她虽听说沈魏两府依旧联姻,却不清楚是谁替她嫁给了沈徵彦。
难道是魏芙宜?
魏窈揉着脚踝的手停了下来。
对这个庶妹,她没有太多印象。
出嫁日那般匆忙狼狈地逃离魏府,缘于当天清晨她做的一个恐怖的噩梦。
梦里,皇帝对沈府赶尽杀绝,哪怕她举着休书对前来杀她的金吾卫坚称她已被沈徵彦下堂休妻,仍没躲过被投井的命运。
她太害怕了,从魏府的后门逃逸时恰好遇见魏芙宜,把晦气的婚服塞给她就跑了。
至于与施永的相遇,她愿归因于命运——马车出了上京的城门,她才知道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书生正是施永。
关于预知梦,她本以为五六年前沈老太爷卷入大皇子谋逆就是梦境的结尾,没想到沈府竟能起死回生,沈徵彦官运亨通。
但她不后悔私奔,因为她相信施永会按梦境的指引,替代沈徵彦成为新一任极臣:她记得在梦里,施永的确因出身庶族错过两次乡试,但是他最终成为状元,入了皇帝的眼,成为扳倒沈府的得力干将。
想到这魏窈豁然开朗,撑着地站起身,正要往家走时,突然遇见村里一地痞瞪着醉眼向她走来。
魏窈已经不止一次被村里地痞无赖纠缠,她快速从地上捡起一个棍子,挥舞着与他周旋,绕到回家的方向立刻撒腿就跑。
直到冲进简陋的小院用木板将门牢牢阀死,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魏窈才捂着脸蹲在地上,委屈落泪。
每次孤零零走在乡路时她都幻想着能和施永一起回家,可施永为了赚钱,每日天未亮便离家去书院,到晚间才归。她不能抱怨,只求他春闱乃至后面的殿试一举夺魁,不让她这么多年的忍耐都付之东流。
……
仰梅院含芳堂里,梳妆完毕的魏芙宜先把褙子罗裙穿好,再走到铜镜前替沈徵彦将墨青祭袍的阔袖整理平整,为他带好发冠。
腊月二十五是沈府全族的祭祖日,用过早饭后,荔安拽着沈徵彦的袍摆,嘟着嘴撒娇:“荔安不想爹爹走。”
沈徵彦把荔安抱起,低声哄着,魏芙宜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只瞧她的小荔安没过一会便扬起唇角笑得灿烂。
魏芙宜望着父女相伴的一幕,眸光温柔而充实。她陪着沈徵彦哄了会女儿后,与荔安说道,“好了好了荔安,过一会我和你爹爹就能回来陪你玩,放你父亲走好不好。”
荔安听话点头,伸手要魏芙宜抱。魏芙宜掐着女儿的胳肢窝接过来,掂了掂惊呼,“哎呦我的小荔安,你怎么又沉了。”
“不沉不沉。”荔安连忙用小胖手捂住娘亲的嘴,熟练回道,“我没偷吃。”
魏芙宜顺嘴一问,“是不是你春兰姑姑背着我喂你吃零嘴啦?”
“没有!”荔安摇头晃脑否认,“是爹爹!”
魏芙宜猛地抬眸与沈徵彦对视,黛眉紧蹙,“珩埔,你瞒我喂她了?”
沈徵彦用手指背蹭蹭女儿的胖脸,语气难得温润,
“前几日下值早,我回来时你还在午憩,买回来的酥糖枣糕全让荔安吃了。”
荔安纠正,“爹爹不可以说谎,我给爹爹分了一半。”
魏芙宜倒吸口气,“还有这事!你们俩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对不起。”荔安摸了摸自己鼓鼓的小肚腩,朝着魏芙宜抱歉一笑,“荔安想给娘亲留的,但是太好吃了。”
“好了走吧。”沈徵彦把荔安抱回来递给王妈妈,捏了捏魏芙宜的肩膀要她与他速去宗祠忙正事要紧。
“哼。”
这次夫妻二人在沈府的庭院里一前一后行走时,魏芙宜不追着沈徵彦的步伐了。她走得慢悠悠的,直到沈徵彦听不到妻子的脚步声,站定等魏芙宜一会。
“气了?” 沈徵彦没料到一贯通达的魏芙宜会与他拿乔这点小事,待魏芙宜走近,捏了一下她柔软的双颊。
魏芙宜挑了挑眉尾,佯若不喜,“夫君还瞒我什么了?”
沈徵彦想了想,“没有。”
“真没有?”
“嗯。”
魏芙宜绕过沈徵彦走在前,白他一眼,“没有就好。”
沈徵彦望着妻子带点小性子的背影,难得笑一声,负着手跟上。